用“破裂”这样暴力的词来形容我和汤汤的关系并不准确。案件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玻璃渣、或是沾有褐色血迹的刀具,地面平鳖如故,墙壁整洁而光亮。我尝试从裂口里捞出一些痛觉的碎片,可是四壁光滑得失真,收回的手心干燥温热。唯一线索是那段匿名电话,含糊不清地宣告了这段关系的终结,随即又嘱咐我去调查死因,潦草得不像话。

总感觉不好辜负这位匿名委托人的心愿,那就从头开始梳理案件好了。

遇见汤汤是开学第一天在食堂,很经典的开场。搜索不到任何熟悉面孔,我端着餐盘徘徊在排排橙色卡座间,最后落座在靠窗位置、同样落单的汤汤身边。两人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哎,你的袜子!”汤汤爽朗的声音响起一一毫无铺垫,倒也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愣了一下,顺着两人的牛仔裤管往下看:两双一模一样的、印着牛油果的袜子。

我大笑,拍腿惊叹世界上也有和我袜品如此相似的人。

因为牛油果袜子,我们迅速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每天午饭时依旧坐在第一次见面的窗边。汤汤像一颗多愁善感的柠檬糖,喜欢穿亮色T恤,爱拖着我跑遍所有当季画展。我们经常能在一些奇特的比拟上达成共识:月牙尝起来是酸脆的,字母D是绿色的,她家小猫是一颗圆滚滚的芝麻汤圆。我时常感觉,在二十一世纪湍急的河水里,我和汤汤这样散漫的人是注定要被淘汰的。我们习惯在沸水一样的情绪里融化,可是日历上横纵交错的线却将我们切割成合规的小块。所幸我们之间的空间是相对静止的,时间以0.5倍速流淌,分针代替秒针转动。我们常常流着不知所云的泪,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只小兽一样舔舐着对方。我喜欢和汤汤待在一起,也乐于寻宝一样翻找两人的相似处。 … 二零一四年,汤汤飞往那不列颠留学,我们相隔一整个太平洋,靠着日以继日地给对方投递琐事和冷笑话,拼命挤进彼此的时区。

她离开的时间不巧,正巧撞上了我升入大三。八月末的上海肿胀着潮湿,窗外白玉兰肥厚的叶片泛起一层腻滑。当时一整个月都在为投递offer和论文焦头烂额,周折于实习电视台和公寓之间。周末时完全不想见人,只是报复性地看书,期盼它们能一夜间在我身体里搭建起万丈高楼。可是着急只会呛水——我呛了好大一口辛辣的海水,脑袋里有无数声音斜插进来。我无意识模仿着苦情片女主那样,靠着门跌落在旅馆厕所地板上,给汤汤打长途电话。我听见汤汤在房间里紧张得踱步,指导我吸气呼气。

眼眶止不住溢出酸涩,地上廉价毛巾的纤维刮得皮肤生疼,大脑里的噪音终于被挤出去。

想来是那个时候,我和汤汤之间便诞生了一条情感湿润的绳索。哪怕水分已经拧干,握到手臂脱力、指尖磨伤,我们也绝不会松手。绝不。我们像蝴蛛捕食猎物那样,吐出层层丝线裹住彼此,最好紧到呼吸困难、肋骨断裂。

二零一五年,汤汤回国。约出去前一天我失眠到五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失控。下午和汤汤江边散步,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心里预演话题,默数三二一,字句就从喉咙里骨碌碌滚落,舌头压得干涩。话题裹着厚厚糖蜜从她那里滚回来,粘得嗓子热辣辣的。汤汤的答复像坠入水里一般闷吞地震动着,努力靠近但还是听不清。当时只觉得这是许久不见后短暂的生疏,可以靠着故地重游让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轻透、和谐,可那块溃烂却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蔓延。我们之间好像变成了一场回合制的游戏,要靠着精算来出牌,但是底牌总有出完的一天。

后来的一整年里,我和汤汤还是维系着之前聊天的频率,对那次散步闭口不谈。汤汤还是时不时邀我去看展,我们还是会去食堂窗边的老位置吃饭。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我们极有默契地一同回避了这个话题,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时差。维恩图里两个球交集的部分越来越窄,像是日食时被吞噬的太阳,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对过去的重演。

那段时间我无数次想象过我们断交的场景:我们会在眩晕的聚光灯下歇斯底里地剖开自己,一五一十地将吞下的谎言翻出来,咬着牙喊:“去他妈的默契!”。

当然也可能是以一种更加优雅克制的方式收尾。或许在一个暴雨后的清晨,我会收到一封印有玫瑰暗纹的绝交协议,郑重其事地签下姓名,任由眼泪缓速流淌。

不过现实中不存在那么多高潮、暴力和慢镜头。崩塌的剧情被一键跳过,我顶着一副看似完好的躯壳,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后来的一年里,汤汤又因事飞回英国,而我正式成为电视台实习生,每天像陀螺一样被抽着赶往下一个拍摄现场,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像每个烂俗都市故事里的挚友一样,在时差和工作的双重作用下,一个月几乎说不上几句话。这份断联进行地极其自然、平滑,没有留下分毫痛楚,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接受和她的别离。

只是后来我才意识到,忙碌也可以是一种自我麻痹。 … 二零一六年夏,这份延宕的钝痛毫无征兆地贯穿了我。我猛然惊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被一下抽空,记忆同高速飞驰的列车一般碾过我。我想要扑上去攫住一个具体的瞬间,抱着它痛哭,可是它们像泥鳅一样从手中滑开,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原来痛觉是被碾成极细的颗粒,揉进了生活的缝隙里:它会在我翻出我和汤汤一起听过的耳机时蜂拥而至,在我刻意绕开食堂窗边桌子时微微刺痛着我。我宁可让悲伤在身体里撕开巨大的裂口,忍受光脚踩在刀尖上皮开肉绽的疼痛,也不愿接受这场毫无失重感的坠落。

只是我现在终于明白,我和汤汤无法永远重叠停泊在午夜十二点,成为不分彼此的时针与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