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是个脾气暴躁、酗酒邋遢的糟老头子,庸庸碌碌浑浑噩噩了一辈子,也没干啥好事。”
他背过身去,我只能从侧面望见一具孱弱蜷曲的僵硬躯体,和他咳嗽时,剧烈抖动的一把卷胡子,雪白地闪着,透出一丝油尽灯枯的苍茫。蓦地觉得可悲。
老头是我到这个“艺术区”以来,接诊的第二个病人了。他刚和我讲述了楼上两 个姑娘的相逢,却独独没讲他自己的事。如何关照她们俩,如何豁出命去画一片叶子……这些值得登上《华盛顿邮报》,足以让他在富人谈笑间名声大振的曲折故事,在他口中, 倔犟成了“没干啥好事”。我随口应着,不忘伸出手,仔细掖了掖他的被角。天气有些冷了。
老头咳嗽两声,似乎睡了,粗重凌乱的呼吸凝滞着他的苍老。
我守在床边。
想起老头说他们是贫民,一条贱命狗都不如。呵,贫民?我冷笑。
脑海中浮现出数天前华盛顿高级医院的光景。趋炎附势的同僚竭心尽力服侍弱不 禁风的华贵病人,大萧条的惨淡似乎与他们毫无干系。他们从未直面过如此简单的事实:正如同香水与粉黛遮掩不了他们内心的空虚,笑颜和逢迎也从未粉饰过不存在的太平。花天酒地、挥霍无度,畅聊着八卦绯闻,自认为是富人。正如披着皮草的鼠,他们的内里终究还是阴沟里的动物。
所以我毅然离开那里,离开令人作呕的百合香水味,离开假面逢迎,来了这个小胡同。
我回想近两天发生的事。先是那琼西染上肺炎,自以为命不久矣。“小丫头,多愁善感的,又是寄命于常春藤又是两眼发直的。”老头在来医院的路上别着脸没好气地念叨。
“不过,现在应当是好了吧。”他嘟囔道,浑浊不清的眼睛里隐隐约约透出喜悦。
于是我抓紧时间问老头,怎么就病了呢。
“嘁,谁跟你说我病了。”他仍不正视我,只是说两句就咳嗽不止,身上衣服还没怎么全干,都这把年纪如此模样还逞强。我脱下大衣给他盖上,他哼哼两声,看来冷得厉害。“琼西和苏是年轻人,活下来,未来总比我个老废物好……她们搬来也没多久,我都蛰居几十年了,还不是这把穷酸样。我让琼西去那不勒斯,她一定会画出最美的阳光、海水啊……”
他侧过身去,猛烈地咳嗽。
他没再开口。 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苏告诉我他以前也曾是个追梦的画家,幻想过地中海小城的蓝天碧水、日升日落,却在大萧条之中妻离子散、一无所有。他曾说要去远方赚大钱、 凭一支画笔闯荡天下,却终究被命运玩弄,失去未来。苏说,老头喝醉的时候,总朦胧地盯那半空的酒瓶,似乎那里面有水天相接、金色阳光闪烁的绝景,也有他幻想过的未来:衣冠楚楚、不羁微笑的老画家。
“他总是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又笑得开怀。只是他自己记不得罢了。”
面前的老头子不停咳嗽,提醒我回忆的终止,和他时日无多的事实。
我盯着他瘦弱矮小的背影。惨淡的阳光倾泻下来,染得他一头乱蓬蓬的鬓发胡子、耷拉的眼角、嶙峋的手和被单都是一片凄灰。
他说他屈服于世界的不公,习惯于挣扎在泥沼忍受凌迟,却又不甘地伸出手,在最后一刻拖动孱弱的躯体和命运搏斗。尽管遍体鳞伤,尽管迎来终结。
但至少,那女孩活下来了,凭一支画笔,和他年轻时所希望的一样。
我去配药了。我自顾自道,是的,你是个脾气暴躁、酗酒邋遢的糟老头子,庸庸碌碌浑浑噩噩了一辈子,除了传递一个梦,创造一个奇迹之外,也没做啥好事。
对啊,没啥好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嘟囔,和宛如多年防线彻底崩塌的抽泣,夹杂浓重鼻音的咒骂。
我知道,老人终于知道还有人肯定他。一刹那,他坚守多年的高傲壁垒崩塌得彻底。我也知道,他从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软弱。
所以我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