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的初春午后是橙黄的阳光,初绽的白玉兰与略显枯黄的草坪。他和她坐 在草坪上——他上周去澳门考试,他们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没见了。
他们贪婪地沐浴着阳光,野草沾满了他们的书包,大衣,裤子;尖细的枯草很是扎人。 他们并排抱膝,朝着太阳,朝着石板小径,朝着人潮涌动坐着。
他的思绪顺着阳光飘回到了澳门的下午,“我到澳门的时候就专门走了这种小路,不想去那种旅游景点,然后去到了一个有点破旧的游乐场。”
“让我猜猜,是不是……有昏黄的光线,像那种老照片 ? 然后路大概不宽不窄, 有一扇小门通向生了锈的跷跷板?”
他给她看了照片。她猜对了一半,因为忘掉了澳门的拥挤。照片里四周环绕的皆是略显老旧的居民楼,不高,有长杆晾衣架伸出。居民楼的底楼连着商店。所谓游乐场坐落在路边的一小块空地,城堡和滑滑梯是饱和鲜艳却不显摩登的蓝色与黄色。孩子们爬上爬下,老人坐在环形的花圃旁。
他注意到了一个佝偻矮小的老人,蹒跚地走在游乐园旁。老人的举步维艰让他有些心疼,本能地想去关心。他同老人一起坐在了花圃旁,看着从滑滑梯滑下又爬上的孩子。一个身穿灰夹克的男孩不大,看上去七八岁,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肆 意地大笑着,奔跑着,再尖叫。还有另一个更小的男孩,或许四五岁,跟在他身后。 男孩跑在午后的昏黄里。他看着男孩,想起自己小学时被同学考试前抢了所有铅笔后的傻笑——也许男孩享受这种特殊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如同红砖墙背后肆意生长的藤蔓,扭曲而蓬勃。他渐渐地在游乐场里忘却了时间,想要和男孩去聊天,只可惜男孩 不懂普通话,而他不懂广东话。孩子倒是很热情,露出因为换牙残缺不齐的牙齿向他大笑道:“Lei Hou( 你好 )!”看见男孩又跑开,他在想男孩会不会一到五点就跑进游乐场一侧的居民楼,米黄色墙皮,有些掉漆的居民楼。他会干什么?他会听见大人间令人惭愧的争执吗?他明天还会出现在这操场吗?他去哪所学校?
这是他第二次去澳门,再战考试。他看到两万多的代报名费心揪了一下,但妈妈却挥挥手说值得,机构更是喜闻乐见。萧索的寒冬中,他见到了璀璨的夜景中橙黄的灯与扇形的窗户,又走到了石板凳的公园空地。几群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袄在花石板上跑来跑去,他注意到一个粉嫩的小女孩;观察许久后,他发现小女孩一直跑在别人身后, 跟着不同的群体跑,但似乎没有人愿意带她玩。小女孩倒是很愿意和他聊天,问他读几年级——直至第二次澳门行他才反思起为什么小女孩会说普通话。他呆了一下,说 “十一年级”,小女孩不可置信地大笑,说“你怎么不说你一千年级呢!”他问小女孩她的朋友去哪了,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说都死了,随后又是嘻嘻哈哈。后来回到酒店, 他听同行的朋友说起小女孩和姐姐关系的不好,她母亲的不易以及她遭受的家暴,细节中有摔碎一词。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被掀翻的桌子,听见了酒瓶被摔碎时破裂声, 眼泪与尖叫交织。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这次来澳门没见到小女孩。
他的手是冰凉的。坐在他旁边的她陷入了沉默,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冰冷的手冻结在了阳光明媚的一瞬。他们并排坐着。
她蓦地想起了去支教时碰到的脸上生冻疮的短发女孩,她交到的朋友。浅蓝色的傍晚,她陪着女孩玩操场旁的墨绿色跷跷板。因为女孩太轻,她不断地蹬地而起又蹲下,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了心仪的爱心项链。顺着自己的思路,她问女孩喜欢什么东西。女孩沉思了一下,咧嘴笑说是鸡蛋和糖果,但现在只有鸡蛋;曾经爸爸和她说过只要她 戒掉糖果就戒烟,于是她戒掉了糖果,但爸爸又说要她不吃鸡蛋才戒烟。女孩说她太喜欢鸡蛋了,实在没法舍弃。
就像火柴划过磷面般,一簇光在生命偶然却震撼的交汇中被点燃,灼烧着他们的心,却又在和煦的春风中熄灭,只留下些许灰烬。她瞥见了校园中的落红满地,又见到了身后的围红砖墙。
“欸,再不吃饭可能要来不及了。”
穿过石板小径,跨过经久不息的嬉笑声,路过宣传高分作业的墙壁,他们走在美得令人心醉的光影斑驳中。阳光为事物镀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美好。他们陡然意识到下节课要报成绩,心被一层考试的阴霾浅浅笼罩。路过的老师带着笑和他们打招呼。她回头的一瞬,透过食堂闪光的玻璃窗,看见了玉兰花瓣掉落;玉兰丰腴的凝脂般的花瓣重重下坠,如同泪珠“啪嗒啪嗒”地击打地面——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他也大概意识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