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分钟前,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人家里的首饰盒失踪了。警官 S 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助手,现在需要立马前去抓捕小偷。当然,我们并不是唯一参加此次行动的警力,只是由于我们这块区域距离失窃的位置略微偏远一些,所以最起码附近这块区域,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更多的警察部署在了案发地点周围的地方。警官 S 抓上大衣,与我一起出门了。
这天晚上下着雨,我一只手提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为警官S撑着伞。我们小跑着穿过小镇黑压压的道路,小心着不要在雨天湿滑的路面上摔跤。S是一名经验十分丰富的警察,每次我与他出警,他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能力一样,可以提前知道犯人逃跑的路线。只要我跟着他,总能在一些犄角旮旯中和小偷撞个满怀。我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在小镇里穿来穿去,一会左转,一会右转。有时候,他会在一个十字路口站住,那时我气喘吁吁地停下,冲着他喊: “嘿!后面怎么走?”在这样的瞬间,我几乎总是希望他能出错一次,然后羞愧地向我承认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可是这并没有发生。他摸了摸自己被雨水浸湿的脸,看了我一眼后说:“往前。”然后我们又跑了起来。我的手电筒的光有时候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当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他真的没有乱跑。在我的手电筒的光线中,有一名身着灰色织布的男子,正拿着一个铁铲,站在一片树林当中,慌慌张张地在地上挖掘着。在我们走近后,我这才注意到,他并没有在挖洞,而是在试图掩埋什么东西。我的上司向着那名挖洞的人亮出了警徽。
“你在做什么?”警官问道。
挖洞的人愣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这名警察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关联。他站在手电筒的光亮中,身上因为雨水的寒冷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在做什么,先生。”他的手抖了一下,铁铲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上,好像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很糟糕的答复。警官眯起了眼。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你拿个铲子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不是在藏赃物?”
挖洞的人突然叫了起来。“上帝啊!” 他喊道。“警官,您怎么能就这样诬陷一个善良的人呢!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藏的,而且即便有,也一定与您所想的不同。”他的声音抽抽嗒嗒的,充满着寒冷和焦急。我赶紧走到他身边,将自己外套下的另一件额外的雨披披在了他的身上,他这才抖得没那么厉害些。“附近有人的首饰盒被偷了,我们不得不怀疑任何人。”我对他解释道。“你有可能是无辜的,但也可能不是。”
“你把你埋的东西挖出来给我看一眼。”
“看,看一眼?”挖洞的人磕磕巴巴地说。“可是先生,这里什么也没有。”他将身上的雨披往上提了一提,但是下半身很快又被打湿了。可以看出,他的坑里已经蓄了不少雨水。每次他将一铲土扔进坑里的时候,都会激起不小的水花。我们似乎都知道,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都没有? ” 警官重复了一句。“你在埋东西,但是这下面却是‘什么都没有’?”
“是的先生。这下面什么都没有。”挖洞的人回答道。
“不,不。你现在在告诉我:你将一个东西埋在了土壤的下面。也就是说,你拿着这个铁铲将土挖开,然后将这个物体放了进去。但是你又告诉我,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么,请问你放的东西是什么?”
“您说错了,先生。坦白地说,这个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我只是在掩埋它。我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是我倾向于认为,下面是空的。”挖洞的人说。
我的上司听完后几乎两眼放光。“很好,很好!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激动地说道。“请您现在立刻告诉我,是谁将东西在您之前将它放下去的?又是谁找你掩埋的?他是男人还是女人?高个子还是矮个子?肥胖还是瘦弱?是本地口音吗?他是…… ”我的上司一连串说了好多话,以至于后面我都有些记不清了。过了大约几分钟,挖洞的人平静地听完了这些问话,回答说:“不,没有人将它放进去。”
“你说什么?”
“没有人将它放进去。”
我的上司脸几乎都要绿了。
“先生,我命令你立马停止你这套愚蠢的把戏!”他勃然大怒,一脚把挖洞的人用来支撑身子的铁铲踹开几米远,导致他差点摔在地上。“你以为我是来和你寻开心的吗?先是告诉我你在掩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现在又告诉我没有人将这个东西放到土里?你觉得我现在很乐意和你在这寒冷的雨里说笑,是吗?”
“上帝啊!”这是他第二次在我们面前乞求主的帮助。“我向着上帝发誓,我说的话没有半句是假的!既然您不能理解,那就请允许我向您讲个故事吧。”我这时注意到,他的眼里仿佛闪着绝望。
“您小时候难道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吗:从前在乡里,住着一个很穷很苦的人。他从十几岁起,就有一个习惯,每隔一阵子都会在树林里一个人们不常去的地方埋上一勺土。至于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根本没有人知道。人们唯一知道的是,当他们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地上已经凸起了一个坡了。于是就有人问他‘你在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正因为他这个完全不在意的语气,所以又过了很长一阵子都没有人管他的所作所为。当人们第二次注意到这个东西的时候,那里已经堆得像一个小山了。‘你在埋什么?’ 人们又问。 ‘很重要的东西。’他神秘兮兮地回答。 ‘可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一次,人们可不满于这个一模一样的回答,于是又问 ‘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们?’‘等我准备好了就告诉你。’他说。人们感到很不解,但是并没有追问。”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对那座小山底下的宝贝一探究竟的欲望了。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此人后来不知怎么慢慢富了起来,于是人们就开始猜想他的机遇是否与这座不可知的宝藏有关。于是几十个年轻的小伙子趁他进城的时候,连夜疯狂地挖开了那座土山。他们挖了几乎一天一夜。要知道,那个山坡都快有一座房子那么高了。他们挖开后,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就猜想或许埋在更深的地方,因此他们又挖了一天一夜。但是即便他们把周围的土地全部都挖开了,他们仍然什么也没发现。在几次内讧之后,便各自散了。当那名洞的主人回来后,其中的一位领头便气冲冲地找到了他,当着他的面宣布说:
‘我们挖开了你的山!你欺骗了我们,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 山洞的主人突然大叫了起来。他恐惧地撕扯着自己的脸,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自己的脸上叮咬。 ‘不,不,不!’他几乎是在尖叫,将自己的脸深埋在恐惧当中。 ‘这是不可能的!有的,有的,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他快速地跑到自己被挖开的山坡中,崩溃地倒在了地上,几乎是在爬。他的语言杂乱无章,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你骗了所有人!’‘有的, 有的!’他不停地尖叫着,用手指在地上刨,直到手指出了血。 ‘有的,有的!’他几乎在哭了。可是无论他怎么抓,地上除了碎石和土之外空无一物。过了大概几秒钟, 他又站了起来,对着周围所有围观的人露出了一个恐怖的,半残的笑脸,然后说: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完,他转头朝着树林的另一头跑去。当人们再次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厨房里。身边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上面写了三个没有人辨别得了的字。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人们在商讨了一下后认为,既然他因为自己的山坡而死,也应该将他埋在山坡里。就这样,人们将他的遗体埋在了被挖开的地方,但是在掩埋的时候也只是草草地将土盖在了上面,而那座隆起的土坡再也就没人见过了。”
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警官S似乎是在沉思。
“无论如何,我的要求不会变。”他说道。“把你的土堆挖开。我要看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将首饰盒藏了起来。”
可是还没等他话音全落,挖洞的人的脸几乎像变形了一样疯狂地扭曲了起来。“你,你,你!”他的声音不像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一样,而是来自土壤深处的一个怪物。 “挖出来,为什么要我挖出来!”他吼叫着,跺着脚。“既然是这样,那么…… ”我看见他从自己的后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首饰盒就在这里,拿呀,拿呀!”他厉声尖叫着。“在这里,拿呀,拿呀!”他的声音中含着眼泪。可是我的上司刚刚伸出手,他立马打开了那个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力地刺穿了 S 的身体。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愿意继续叙述。他并没有想杀死我,而是在做完这一切后,将匕首扔进了坑中,然后拿起铁铲歇斯底里地埋着。
“什么都没有!”他尖叫着。“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