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与其叫这里学校,我更愿意称它为菜市场。在这里,人人都在售卖自己的观点。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最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和男权主义者,排外的民族主义者和排内的逆向民族主义者,支持政教合一的无神论者,想要实行奴隶制的无政府主义者。你可以看到保守派们团结在一起反对后现代,左派则在为托派和修正互相对立;兔友和神友在中午进行餐厅辩论,却在晚上为同一支球队呐喊助威。你可以在上午听一场取缔学生会的演说,又在几个小时后看到关于如何将学生会扩权到与学校管理层同级的强烈诉求。总之,你可以在政治光谱上的每一个点找到对应的人,唯一的限制便只有校规。 在这里,如果遇到老师对学生不公的事,那么我们大致可以将学生分成以下两种人:首先,所有人都认同应该向上级反映这一情况,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第一类人会自告奋勇地充当领袖,拉拢别的领袖一起用最慷慨激昂的言辞写上一封长长的公开信,向其他无关的学生宣扬此事,好借此获得更多的筹码;第二类人虽然完全同意第一类人的观点和做法,但却希望完全置身事外,给予他们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而A则与他们都不同,他并不处于这个事件当中,却因为这个事件不公的性质而愤愤不平。他显然缺乏与学校高层沟通的技术,但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联名公开信里,参加每一次和高层的沟通会,尽管自己并不了解全貌也从不发言。如果高层同意处分这位老师,那他会立即向全天下宣告这一壮举,好像太阳是被他这只公鸡叫起来了似的。 A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字母,之所以叫他A,是因为他也只不过是十四亿中的一个青年人,也并不是我身边的任何真实形象。尽管每一个接受教育的人都应该明白小说人物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还想重申这一点,这样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A这位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一样都没有达到平均分的人最大的乐趣却是玩“钢铁雄心”,对于罗马皇帝如数家珍,也会为日本到底选择“未曾设想的道路”,“皇道派”,还是“共和派”而发愁。他时常与室友讨论这些事,以至于他们都知道在生日送给他铁血十八星旗比耐克限量版联名鞋更能令他欢心。在过去,他是一个十足的民族主义者,时常和朋友争辩如何扩大国家的版图,鄙夷韩国人和印度人,想要参军去打下外蒙古。 大家都知道军队既不需要他这样的体格,更不需要他这样的思想,甚至连学习操纵无人机的机会也不会给他,但他说了,这是理想,他也没考虑过加入之后的事。而现在,他又成为了一名布尔什维克,大抵是因次这几周玩了苏联线或者中共线的缘故。 午饭是大家最爱喷空的时刻。上午忙碌的课堂刚刚结束,下午的考试还未开始,没有什么比畅谈国际局势更令人放松的了。几个人围坐一桌,联合国大会就能开起来了。 “我最近看了一个视频,只需要二十二万美元就可以政变一个非洲国家。我已经打算好了,咱们凑点钱,问前苏联国家买几只抢,几门炮,租一艘游艇,在科摩罗登陆补给,再转进冈比亚。一定能成事。”贾雨是这桌最爱出风头的,时常会讲一些暴论彰显自己的幽默感。也正因为此,大家都想和他坐。
“切,你又搁这扯呢。别说登陆了,在这里别人拿把餐叉对着你你就举双手了。”A在这里对于这种言论早已见怪不怪,他十分看不起贾雨,觉得这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罢了。 “不不不,这次政变后的安排我都想好了,我要实行无政府主义。” “那秩序谁来管呢?” “我,我有枪。” “那你算哪门子无政府?” “我的无政府就是只有我一个人是政府!“贾雨将叉子指向斜上方,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切,你又搁这扯呢。别说登陆了,在这里别人拿把餐又对着你你就举双手了。”A在这里对于这种言论早已见怪不怪,他十分看不起贾雨,觉得这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罢了。 “不不不,这次政变后的安排我都想好了,我要实行无政府主义。” “那秩序谁来管呢?” “我,我有枪。” “那你算哪门子无政府?” “我的无政府就是只有我一个人是政府!”贾雨将叉子指向斜上方,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那经济呢?” “发挥那里的区位优势,种大麻,卖到欧美去!在那里人们都在种植园干活,做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到时候就没有了阶级,没有了资本家,人人都是农民,资源都由我保管分配,你所谓的共产主义就实现了。”众人又笑起来。 “好家伙,你这哪是共产主义啊,奴隶制都没你这么离谱啊。你的平等就是除了你以外都不算人呗,太平等了。” “哈,你的共产主义不就是这样吗?” “你在说什么,共产主义不是平等主义,消除剥削是为了把底层人拉上来,不是把所有人降下去!”A 不由地提高了声调,认真反驳了起来。不过周围的人仍然不以为意,因为像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可以在这里听到,且喷空时一方突然认真起来会给争论带来极大的观赏性。比如在上周关于人类是否应该自由持枪决斗保护自己的讨论上,就因为一句“那自由持枪决斗你选左轮,我选马克沁”导致正方率先破防,使讨论变成了关于双方父母是否健在,还能健在多久的医学问题,让周围人大呼过瘾。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搞错了……”A 试图辩驳,他想到了读过的宣言和选集,想到了阿芙乐尔射向冬宫的一炮,可这一切都在他肚子里扭作一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被碗筷声和笑声淹没了,这也标志着他在这次谈话中落败了。人们不再关注他和他的主义,人们更想要的是小丑和马戏。
二 他下午落魄地回到寝室,上课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居然直接不脱大衣就躺在了床上,看来他确实是受打击了。不过这也正常,有什么比自己心中热爱的信仰被人小看更难受的呢?他望着被窗户锁住的天空,门外是吵闹声,时常有东西砸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他对这里产生了些许厌恶,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菜市场,这里没有人懂他的理想,他的主义是崇高的,是值得成千上万人付出鲜血的。只有大海与天空能和它媲美。对了,大海!说来也是讽刺,他都快成年了居然没有看过大海,甚至这座城市就是临海的,只是它太大了,让大海不足以成为一个值得人们关注的东西。 他突然对大海产生了强烈的渴求,也许这其中一半来自于对此地的厌恶。不论怎么说,他想要在今天,在他即将成年的前几个月完成这个愿望,让理想有个归宿。为了配合这个理想,他也尝试按照自己理想的方法实施这一计划。他打算只带手机和书包,里面塞一些泡面和水,就像电视里播的那样,简陋的装备才有求生的乐趣;从学校地下车库的后门出逃,那里的栏杆可以直接跨过去,没有电网和墙;然后坐9号线到市中心,再换11号线和16号线到临港,骑一段车就到东海了。那里是城市的最东边,河口泥沙的影响到这里逐渐减弱,理应是最清澈的大海,他这样想。他还叫上他的发小杰儿,他们从小就喜欢在午休时间冒险,不过冒险都是杰儿领头的。有一回他们带小刀砍了学校后院的竹子,架在小树林里造房子当村庄,杰儿生了一堆火,不过失败了,只生出一堆黑烟,还把保安惹了来,差点被当场抓住。他带着A走小路才逃出来。打这以后A就爱上冒险,不过由于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高中,A的冒险就断了。现在杰儿在高中闹事肄业在家,正好有了机会可以和A叙叙旧,顺便重拾冒险的感觉。 地铁在轻轨上,正驶过市中心。窗外的落日将金色涂在玻璃幕墙上,让A在东边的方向上也能看到阳光。左右两边的高楼将地铁围住,在紫色的背景上流淌着金黄的瀑布。小米,商汤,各种银行或保险的招牌在楼顶开启了灯,成为路灯尚未亮起前最显眼的街景,宣告着这座城市价值的来源。转过一个弯,A的脸被惯性甩向窗边,他看见高楼突然让出一条空间来,那是一条主干道。红色的车尾灯缓缓流向远方,流向尽头的还只有钢结构的新的大厦。几台塔吊在高耸的钢铁骨架上伫立,吊臂向上升起,像敬礼的手臂,向沿途的人们庄严显示自己的身份,让大家明白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A陶醉在这种梦幻的感觉中,要是能配上竹内玛利亚的Plastic Love就更完美了。 车停下,门打开,杰儿上车了。

“杰儿?” “我时间感还是很好吧,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就预测到你会在这个时刻在这一站的车上。” “牛啊,不愧是你,最近怎么样?” “在家挺爽的,我一直在学野外生存的技巧,反正也没其他事干。你怎么今天心血来潮出来了?还要看海?发病了?” “就……想看看……不然总觉得人生不完整。而且,学校太吵了,想出来静静⋯⋯” “你逃学了?这么勇?不怕被学校抓?” “我没想过这些……拜托,我都要18了,这算什么,总要历练一下,不然都没什么能和别人吹牛的轶事。顺便换个环境思考思考问题。”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搞错了⋯”A 试图辩驳,他想到了读过的宣言和选集,想到了阿芙乐尔射向冬宫的一炮,可这一切都在他肚子里扭作一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被碗筷声和笑声淹没了,这也标志着他在这次谈话中落败了。人们不再关注他和他的主义,人们更想要的是小丑和马戏。
二 他下午落魄地回到寝室,上课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居然直接不脱大衣就躺在了床上,看来他确实是受打击了。不过这也正常,有什么比自己心中热爱的信仰被人小看更难受的呢?他望着被窗户锁住的天空,门外是吵闹声,时常有东西砸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他对这里产生了些许厌恶,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菜市场,这里没有人懂他的理想,他的主义是崇高的,是值得成千上万人付出鲜血的。只有大海与天空能和它媲美。对了,大海!说来也是讽刺,他都快成年了居然没有看过大海,甚至这座城市就是临海的,只是它太大了,让大海不足以成为一个值得人们关注的东西。 他突然对大海产生了强烈的渴求,也许这其中一半来自于对此地的厌恶。不论怎么说,他想要在今天,在他即将成年的前几个月完成这个愿望,让理想有个归宿。为了配合这个理想,他也尝试按照自己理想的方法实施这一计划。他打算只带手机和书包,里面塞一些泡面和水,就像电视里播的那样,简陋的装备才有求生的乐趣;从学校地下车库的后门出逃,那里的栏杆可以直接跨过去,没有电网和墙;然后坐9号线到市中心,再换11号线和16号线到临港,骑一段车就到东海了。那里是城市的最东边,河口泥沙的影响到这里逐渐减弱,理应是最清澈的大海,他这样想。他还叫上他的发小杰儿,他们从小就喜欢在午休时间冒险,不过冒险都是杰儿领头的。有一回他们带小刀砍了学校后院的竹子,架在小树林里造房子当村庄,杰儿生了一堆火,不过失败了,只生出一堆黑烟,还把保安惹了来,差点被当场抓住。他带着A走小路才逃出来。打这以后A就爱上冒险,不过由于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高中,A 的冒险就断了。现在杰儿在高中闹事肄业在家,正好有了机会可以和A叙叙旧,顺便重拾冒险的感觉。 地铁在轻轨上,正驶过市中心。窗外的落日将金色涂在玻璃幕墙上,让A在东边的方向上也能看到阳光。左右两边的高楼将地铁围住,在紫色的背景上流淌着金黄的瀑布。小米,商汤,各种银行或保险的招牌在楼顶开启了灯,成为路灯尚未亮起前最显眼的街景,宣告着这座城市价值的来源。转过一个弯,A的脸被惯性甩向窗边,他看见高楼突然让出一条空间来,那是一条主干道。红色的车尾灯缓缓流向远方,流向尽头的还只有钢结构的新的大厦。几台塔吊在高耸的钢铁骨架上伫立,吊臂向上升起,像敬礼的手臂,向沿途的人们庄严显示自己的身份,让大家明白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A陶醉在这种梦幻的感觉中,要是能配上竹内玛利亚的 Plastic Love就更完美了。 车停下,门打开,杰儿上车了。 “杰儿?” “我时间感还是很好吧,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就预测到你会在这个时刻在这一站的车上。” “牛啊,不愧是你,最近怎么样?” “在家挺爽的,我一直在学野外生存的技巧,反正也没其他事干。你怎么今天心血来潮出来了?还要看海?发病了?” “就⋯•想看看…不然总觉得人生不完整。而且,学校太吵了,想出来静静⋯⋯” “你逃学了?这么勇?不怕被学校抓?” “我没想过这些••拜托,我都要18了,这算什么,总要历练一下,不然都没什么能和别人吹牛的轶事。顺便换个环境思考思考问题。”
“你十八岁都不到就有问题值得你逃学出来思考了?” “哎呀,到海边了和你说。”
三 从滴水湖站下车,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骑车往南到了南汇海滩。前面越来越黑了,风也越来越大了,除了他们四个前进的轮胎一个人也没有,他知道大海就要来了。 眼前路突然没有了,只有一堵高墙。 “为什么要造墙呢?海边的村民看不到海了。”A找到一条上墙的路,向那边骑去。 “这是堤!你不会不知道吧。对于你来说海是梦中情人,对于这里的渔民村民来说海也是致命的,所以才会有这种墙保护他们!”杰儿不敢相信A连堤都不知道。其实A也知道,他只是没法把学过听过的知识和现实中的实体对应起来罢了,简单来说就是“没对上”。 A站上了堤坝,他终于在来到世界上十七年零八个月又十七天后看到了占这个世界三分之二的东西,那是一片黑色。只有月光和渔船的灯光把浪上的白色泡沫照亮,可以隐约看到翻滚的黑色流体,从无穷远的地方翻滚到这里,载着一些水草和垃圾。 这就是大海。A 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很快,双手不自觉地向里握。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竭力看清黑暗里的一切。他鼻翼扇动着,重重地吸入吹来的风,想把盐味和腥味,加上海水冲击堤坝掀起的水汽,永远地留在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 “晚上有什么好看的?”杰儿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没事,重点是看到了。”A平静地说,注意到了右边和海一样来自无限远的长桥,“那边的桥通到那里?” “那是东海大桥,到洋山港的。” “真漂亮。我下次要学好车开上这座桥,去比海更远的地方。” “志向挺大,直接学开飞机开火箭算了。”杰儿只觉得A犯了中二病,“俄吗,我带了炊具和牛排。” “正好,我也有泡面。” “那你生个火吧。”
“生火?你不是应该……”
“我这么小一个包怎么可能装得下瓦斯炉?我以前教过你生火的,你快生一个,我准备下食材。” “额,可是……这么久我都忘了,要先干什么来着?” “哎呀,就是捡点枯枝烂叶,再拿点餐巾纸当引火物,用我的打火石。” “哦哦。”说罢便跑下堤坝去田边拾柴了。 “你拿新鲜树叶来干什么?水分太多烧不起来的,你先把枯枝放这吧。” “哦对……”A 手忙脚乱地放下怀揣的枯枝烂叶,等待杰儿的下一步指示。 “打火会吗?用刀片擦打火石棒就行。”杰儿还在忙着处理牛肉。 A接过打火石,想着之前电视里看过别人野外生存的生活方法,好像轻轻对着引火物擦几下就能点出火来。可是他用着别扭的姿势擦了一遍又一遍,连一点火星都看不到。 “哈哈哈你这是什么姿势。用点力啊,给我。”杰儿接过火石麻溜的几下就点燃了铺好的餐巾纸。 “我去你怎么这么轻松…”A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连打火都不行。 “我打过无数次了,可不像你天天待在温室里。”杰儿将锅和肉递给A,“烧菜总会吧。“ “我知道,我一直看美食节目的,一定要在煎之前马上撒上盐和胡椒,等油冒烟了下牛排。经典做法是每面1-2分钟,新式做法是每面一分钟再不断翻面。我来做个五分熟的。” “说得挺专业,看你做好了怎么样。” 香味顺着滋滋声扩散开来,A用筷子煞有介事地翻动着牛排,看上去已经取得米其林星级了。几分钟后A把锅拿到一边,邀请杰儿品尝自己的大作。 “你煎的快成牛肉干了,时间太久了。” “诶怎么会,明明都是这样做的……” “你忘了厚度差别吧,我这是超市里买的最便宜的,很薄,电视上的比这厚一两倍吧。而且篝火你又没法掌握,火大了。” A 灰溜溜地啃着牛排,发现自己并不适合野外生存,甚至连基本的技术都没有实践过,只看别人做过。 “你有什么问题要思考来着?”杰儿倒是没再对厨艺进行抱怨,还是愉快地咀嚼着。 “我发现我们学校没有人能理解我,大家都只是想找乐子,不是为了探求真理。” “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A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布尔什维克的理论,从工人运动开始到苏联解体的历史也鱼贯而出。杰儿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甚至没有打断,只是和海一起静静地听着。 “但他们只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国,他们都没有了解过背后的理论和历史,只把它当作笑话,把我当作小丑,宁可相信那些发表暴论或者只会整活的人⋯”A 越说越激动。 “这你也别放在心上……” “难道这些人都丧失理想娱乐至死了吗!”A 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吼叫。 “先冷静下喝点吧。”杰儿把带来的两听啤酒递给他,“理想主义本来就是世上最难的事,它有着世上最崎岖的道路。理想主义的生活永远也不是每天高谈阔论,上台振臂一呼‘我们要前进’然后带着一帮兄弟闹一闹就改变世界了。理想主义的世界是年复一年脚踏实地的劳动与思辨,是不断的枯燥的学习与批判,是冗长精密的制度设计,是谈判桌上永无止境的推诿扯皮,要与世上最恶臭的敌人进行最惨烈的斗争,更要费尽口舌与世上一切可以交流的人交流,以获得大多数人的支持。你只看到了历史上理想主义者的光辉时刻,但历史不会记录的是他们光辉背后成干上万次的失败。 在这种酷刑中他们不断地思考,记录,给群众做工作,与敌人不论是人还是自然做斗争。 他们奔波一生只为解决永远没有尽头的问题,他们知道永远没有胜利,但他们仍然为这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奋斗着。理想主义从来也不浪漫,但这正是它浪漫的原因。” A 逐渐冷静下来,他小口抿着啤酒,呆呆地凝视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杰儿又说: “一腔热血谁都可以有,抛头颅洒热血的年轻人还不多吗?难的是怎么牺牲得有价值,而且这牺牲无休无止。你不是一直在玩钢铁雄心吗,你应该明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伟大,它就伟大在‘理想’二字。你要搞明白‘理想’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杰儿顿了一会,喝了一口啤酒,又说“理想主义要靠你脚踏实地实践和摸索出来的,死读理论和玩游戏可没用。以后嘲讽你的,打击你的障碍可多了去了。” A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他不再低落了。他们两人在余烬的微光中望着远方的海面,握着啤酒,想象着心目中的地平线。 “已经快 11 点了,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A提议道。 “看看附近有没有废弃的房子。”杰儿收拾东西,把垃圾包好,检查余烬完全熄灭了,再踩上几脚。他们一直沿着堤坝走,吹着海风。海不断地向他们靠近又退下,月亮也出来了。 “前面有个保安亭,应该废弃了!”杰儿指向前方。借着月光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色的板房。 那确实是一个废弃的保安亭,警灯已经多年不亮了,红色的灯罩里积着厚厚的灰。 三面窗户都破了,里面是一个不足四平米的小房间,桌椅都被撤走了,只有地板上的压痕宣誓着他们来过。 “就这里吧。”杰儿打开已经关不上的白色铁皮门,“捡点草来当床垫。” “要新鲜的还是枯的?”A这次严谨了。 “大、软就行。” 两人找了些蒿草,那背包当枕头便躺下了。风透过破碎的窗户漏进来,越来越冷。 两人都觉得很累,闲谈了一会便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才刚出来,A 就被冻醒了。他的鼻子和脸冻得麻木,赶紧用手捂着。 脚也是冰冷,他蜷缩起来,感觉一阵头晕,鼻水也流了出来。他立刻摸了摸太阳穴,果然是烫的。他推醒了杰儿:“不行了,我,我好像要感冒了,我得赶紧回去!” “什么?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很冷吗?要紧吗?” “没事没事,医务室有药,说不定一暖就好了。” 两人马上往回走,走下堤坝,万幸共享单车没被人骑走,赶上了第一班地铁。
四 “你知不知道我们昨天都报警了?”教导主任早饭没吃就到医务室里和 A谈话。 “额….” “警察调监控看你出地铁站就没影了,你到底去了哪?” “海边,大桥那。” “你很让我们失望!我打电话给你妈。你严重违反校规了,马上留校观察。”说罢便走出去打电话了。 “嘿,你怎么逃学了!你可太牛了,昨晚大家都在说你这事。昨天讨论刺激到你了?”贾雨听说A一个人跑回来了也不吃早饭就来了。 “这怎么了,散散心而已,和你没关系。别说了妈的,教导主任要我留校观察,还不知道要几天⋯” “啊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最多关一天禁闭……” “这个老头子真烦妈的,之前一直找我们麻烦,现在又要处分我,真见了鬼。真想把他绑起来扔外边去!” “别说大话了先养病吧,你有本事刚刚就动手啊。你还一天到晚说要建设共产主义呢。” “唉。”A空洞地目视着屋顶,“先这样想想,不也挺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