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站在海的出口上。
夏末的夕阳仍然咸涩得像奶奶腌制的咸蛋黄。苦味的海水围绕过来,反着炙热的光,渐渐把他的土地、那海上小舟、和小舟上他的父亲,全都模糊地吞没了。
父亲在小石记忆里最早的影相,是五岁的大江。平缓滞涩的江水满满地塞满了小石的童年,塞满了奶奶粗糙的手掌。冬夜的江边并不温暖,他总是窝在被窝里,看那江水缓缓地漂去,看冒着黑烟的大船驶去,停靠。奶奶是顶好的,小石知道,奶奶会为他腌下饭的咸鸭蛋,看着他吃一碗碗白米饭,再把眼睛眯着微微地笑。但别的小男孩都有气派的父亲。他们会在春节的时候一起买扔在地下劈劈啪啪的摔炮儿,捂着耳朵放震耳欲聋的鞭炮。“我想要有男子汉的样子,”小石忿忿地想。“但是我连妈妈都没有。”奶奶说,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就去世了。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陪他玩危险的炮仗,小石知道。小石是顶体贴的孩子。
爸爸的出现威武神气,在记忆里被模糊了面容,却更显得强壮有力。大船的倒影乌黑黑地罩下来,父亲便仿佛就是那大船的缩影。五岁的小石从奶奶手心里抽出小手,牵上了那遥远航船归家的痕迹。父亲有漂亮的海军服,每当有大船驶过小石的窗口,他就眯起眼睛,想象父亲站在那上头神气的样子。在小石的心里,父亲却又是他的土地。
但爸爸回来得太少了,三年才能回来一次。小石看见过奶奶偷偷对着爷爷的照片抹眼泪,叹息小石一年年地长成小树苗,而父亲连他的长高也没能看到。“我也想要父亲看着我长高。”小石总是难过地想。

父亲总是在夏天回来,在家里待上半个月的时间。十二岁那年夏天海边忽然变得很热,搅得人心里痒痒的很烦躁。小石出门玩的时候总能瞄到门口整齐挂着的海军服,真漂亮啊,小石想。十二岁小孩犯错误总是没有原因,他开始讨厌奶奶的咸蛋黄。也讨厌父亲穿着蓝制服的神气样子。
那天夜里,他把父亲的漂亮衣服绑上大石头,一股脑地沉到了他最爱的那片海里。
父亲什么话都没说,但小石却明白父亲什么都知道。第二天夜里,他一个人躲在漆黑的被窝里,听到两人压抑着的争吵。那声儿低低的,却锤在小石的心口上。他还听见奶奶沉闷的哭泣,小石觉得嘴里涩涩的,像是一颗鸭蛋被人挖去了咸蛋黄。
父亲又要走了。这次他没有漂亮的蓝制服穿了。小石很难过,因为他的那片土地,又要漂到很远的地方去。父亲仍然像往常一样将他抱了一抱,翻出来一包琐碎稀奇的小玩具,塞在他怀里。但小石的心里仍然塞着咸咸的鸭蛋黄。还有夏天冰凉的大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