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成我的是不稳定的材料,是神秘的时间。
源头也许就在我这里。
也许从我的影子里
日子涌现,不可避免而虚幻。——博尔赫斯《赫拉克利特》
你在上空看到了你自己:像个锡兵大小的人偶。你看见你的眼皮微微翕动,胸腔上有轻微的起伏,膝盖顶着下颌骨,双手环抱着双腿端庄地坐着。高空的距离无法隐藏你猛地睁大的双眼——你看到了什么?一个纯白色的火柴盒,一朵半开的白色雏菊,一只信鸽。你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尽管岁月的雪让你彻底遗忘了它的名字,你看到自己向往它——看!你缓慢地直坐起身子,将手向它伸过去。
你的胸腔混合着酒精和铁锈的味道。你将手穿过去,感受隔着一层皮囊和肋骨后的跳动——一样的跳动,一如最轻柔的鸟羽,一如最凶猛的野兽。这样的感觉让你熟悉起来,你看到在火柴盒大小的房子里你用钢铁支起的骨架,用浓雾编织的纱幕罩起的皮囊:你在报纸上翻飞的羽毛笔,咖啡或是苦艾酒的污渍点缀下的小色块——流光溢彩的梦境,像烟雾折射的彩光;雨后车轮碾过的刻印,像是密集的水雾成了雨。
你在雨里跑,在大雨落下的水滴里,你见到重重叠叠无穷尽的你——你看到更多个你,飞上天的,落下地的,潜入水里的。你忍不住想到你听过的故事,一个鱼群,在漫长的变迁里最后成人。也许那是错的,也许鱼群也是你。你们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从另一个地方走回去,像是循环往复迁移的群鸟,或是逆流而上排卵的鱼。你们抬着头低着头,然后喜欢着和憎恶着同样的东西,曾经活着,然后死去。你看到千万个故事在每个水滴里绽放开。你看到你在雪地里,在街上,在街角的商店里,在坍缩毁灭的房子旁边。你在云朵下的一棵树荫里浅眠,在空荡荡的山谷前向着未知或是已知的听众呐喊。
你想,你看到的该是铁轨上的梦境列车,是淡去又泛起的泥土印,是1与0无尽的交还往复——当然,那该是被街边的早餐铺子里豆浆和鸡蛋饼的香气包裹着的,被无数场这样的雨庇护的东西。于是那些空中停滞的水滴再次落下,在你肩上的分量不过是午后阳光下崩裂的肥皂泡,发出一声脆响。
于是你想,也许你胸口轻微的跳动,是唯一从地上跃起到空中的水滴。你该相信那是最开始的铁轨震动的频率。
因为相信,所以这必定为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