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雨夹杂着雪花不停地下着,呼啸的风如同哀鸣一般,惹得人心烦。我与苏对视了一眼,彼此互相点了点头。回到楼下的房间穿上那件快要脱线的蓝衬衣,便坐在一把翻过来充当岩石的铁壶上,扮作隐居的矿工。等到人群像太阳光芒那般散去的时刻,我在众多管子中翻出那干瘪的黄色绿色颜料。手里拎着梯子和一盏灯笼,朝无情的风雨中奔去。

不出所料,那片奄奄一息的叶子经不起恶劣的天气,早已和地上许多干枯的树叶混为一体。我艰难地提起沉重的木质梯子,架在墙边。我用手托起调色板,用全身力气挤出所剩无几的颜料。将一切准备就绪,我叼着画笔,单手爬上梯子。没有爬几步呼吸便愈发堵塞。上天也没有宽慰我的想法,反而好像在嘲笑捉弄我一般。风不断像针灸刺痛骨髓,划过心头。

年轻时五分钟就能爬到的高度,如今却花了近半个小时不止。筋疲力尽使我无法控制手的颤抖,忐忑不安地画下第一笔。雨水涌进眼眶,视线被蒙上一层薄布。这都算些什么呢?操了四十几年的画笔,我难道连区区一片叶子都画不好吗?

突然,脚下一滑,后脑勺狠狠砸在地上。身上的蓝衬衫染成了棕色。背部传来阵阵无法描述的痛。呼吸越发困难,肺泡的炸裂感油然而生。

“该死的。”我强撑着千斤重的身体,拖动身躯再次爬向梯子。“我的老天爷啊,

真该死!”

我重新调整状态,画完了叶子的最后一根茎蔓。形状、色调、阴影、高光……我在心里过了一遍作为画家倒背如流的注意点,踉跄地滑下梯子,审视着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在反复确认无疏漏,与树下那片别无二致时,才安心地离开那副“杰作”。

被雨打湿的衬衣像一块冰砖,冻得我瑟瑟发抖。刚走到房门口,经不住折磨。不得不向病魔屈服,整个身体撞倒在门上。灯笼碎了,画笔颜料撒了满地。我动弹不得,已经被名为“肺炎”的不速之客占据全身,手指开始僵硬。用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眺望楼上的病房。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越来越闷,气息越来越沉。瞥了一眼门外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淡淡一笑。闭上了双眼,告别世界最后一笔余光。

寒冷的雨夹杂着雪花不停地下着。雨点不断敲打着脆弱的玻璃窗,从荷兰式低垂的屋檐上倾泻而下。阵阵声响使我无法入眠。我没有理会苏,或许是因为我的灵魂正准备走向那神秘的、遥远的死亡之途。此般孤独令我无法听到外界的喧闹。尽管太阳使劲向地平线外挥洒他的光茫,可我知道,死神肯定会将我带走的。那片常春藤叶,会落的。

如同往常,我盯着病房内惨白的天花板,忽然想起远在加利福尼亚的家。从前大人们经常聊起意大利,特别是那不勒斯的海湾。说那里的风像女孩的嗓音一般温柔。金黄色的沙滩镶嵌着贝壳,湛蓝的海洋上浮动着白沫。正午时的阳光下好似一群小眼睛,一片不属于天空的星星。那时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想画下那不勒斯的海湾的愿望。可那颗种子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浇水。如今实现不了了,只剩下希望的灰烬。

刚刚得知患上肺炎时,我认为是一种解脱。不用在阴冷的画室里作画;反正要去了,也不用担心那无聊的金钱问题。可我却想念艺术,想念在第八街“台尔蒙尼歌之家”吃饭时遇到苏的情景与心情。想念加利福尼亚的家,想念大人们口中的那不勒斯的海湾。

自从我住进医院,每天盯着那棵常春藤树消遣时间。看到它的叶子一片片凋落,不禁联想到自己。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常春藤,真的常春。苏说的对,我之前说的都是些什么傻话?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个没有希望的夜晚。

外面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声音。我扭头,望向楼下常春藤的方向。

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窗帘被风吹开了依稀的一条缝,隐约瞄见窗外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淡淡一笑。闭上了双眼,做着与苏一同去那不勒斯海的梦,安然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