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问我自己:天上的星光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或许我们死后就能抵达星辰之上,而离开人世不过就是踏上了走向星辰的路。”
——梵高写给提奥的信
1888 年 6 月,刚到达阿尔勒不久的文森特·梵高又一次走进普罗旺斯的田野,背上的画架、笔刷与几管颜料敲击着微微作响。他沿着田埂走去,选定一处之后熟练地搭好画架,掏出笔刷,在调色板上铺出厚厚的色彩。
阿尔勒炽烈的太阳为这位画家带来无限的灵感,在短短两周间他就完成了 10 幅油画。“我甚至中午都在工作,在耀眼的阳光下,就像一只蝉一样享受中午时光。”他向弟弟提奥写到,“我的上帝,如果我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小镇,而不是三十五岁才来到这里,那该多好!”
此时,夏天已在纷飞的落叶里化为尘埃落尽,田野被秋风洗得金黄,琥珀色的麦穗在钴蓝色的天空与洁白缱绻的云朵下轻缓摇曳着。
画家注视着这炎炎日光下沉默、芬芳而热烈的乡野,将一切收入脑海,着手开始涂抹描摹。干枯卷曲的笔尖蘸了油彩忽然获得了生命,一个绚烂得令人睁不开双眼的世界又一次向他展开。
35 岁的梵高在阿尔勒的麦田中继续忘我工作着。
1889 年 5 月,文森特离开阿尔勒,住进圣·保罗精神病院。他的精神状况很糟糕,发病也越来越频繁,在那些时候他会失去意识,沉浸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这样的病痛却没能将他对绘画的热情消磨殆尽,反而促使他更加拼命地作画。一切都被匆匆记录在画布上,灵感恍若春日从小溪上飞逝而过的燕子一般迅疾,他便只好以近乎癫狂的状态将其封存进由张扬的颜色和紊乱飞舞的线条筑成的笼子,又为这样精神高度紧张的工作而兴奋不已。
他又一次提笔创作收获时的麦田。天空成为浓厚的绿色,伴着远处深蓝色延伸出去的群山和铺天盖地翻滚着的金色麦浪。有人拿着镰刀将一拨拨麦子割下,劳碌的农夫在急促的线条拼凑下显得近乎张牙舞爪。
他长久地注视着这幅作品,他从这些浓墨重彩的轮廓里看见了死亡逼近。这样的意象是如此真切,就好像是人的生命如田野中的麦子终将被收割。可这样的死亡又是那样的明亮,被席卷在无尽的、饱满的金色之中,耀眼得近乎叫人向往。
36 岁的梵高在圣·保罗的病房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1890 年 5 月,文森特要求转院,搬去法国北部的奥维尔居住。在那里他结识了加歇医生,找了租金最便宜的房间作为住处,在那里继续创作。
他和以前一样孜孜不倦地画、涂、改,仍然带着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探索,尽管这个世界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他的一切。
他走进了奥维尔 7 月的麦田。在他最后留下的画作里,天空上满是狂乱的黑蓝色笔触,压抑着下方明黄的谷物,红褐色的泥土道路直通向麦田深处,线条潦草而激奋,整张画面暗流汹涌,使观者不自主的紧张。
不知道是什么响动惊起了鸦群,黑色的羽翼带着不祥的锋芒低空掠过,一片嘶哑的鸣叫笼罩在麦田上方。
他抬头看着飞向远方的乌鸦,一向温柔的蓝色瞳孔里神色晦暗不清。两周之后,文森特的抑郁症与狂躁症再次发作,精神上的病痛与情感上的压力使他苦不堪言。7 月 27 日的傍晚,他来到麦田里散步,迎着微凉的晚风停在摇晃的麦穗间。
左轮手枪的枪响惊飞了一片鸦群,盘旋在夜幕低垂的小镇上方。
他的身体跌落在这一片他日思夜想的土地上,收获季的泥土柔软湿润,拥抱着这个将永远炽热鲜活的灵魂。
这是他的解脱,这是他穷尽一生,用汹涌澎湃的情感所书写出的归宿。在他所有的画作里他不断地发掘自我,寻求他人的理解,坚定不移地信奉着最纯粹的善良。可是直到他将自己的每一分希望在自己的热情里燃烧殆尽,都没有人真正看见他想要传达的美。
他渴求这一刻的死亡。或许从普罗旺斯的秋天里他就已经看见了这样的死亡,看见自己从孤独和世俗的挣扎中解脱,缓缓地——像是鲸鱼沉入海底那样——落进平静的麦田,落在自己的星星上,落向耀眼的阳光……
……落入无边的金色。
7 月 29 号的黎明,
37 岁的梵高在奥维尔的土地上永远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