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牙牙学语时,我每周都要去医院打吊瓶。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年轻的父母养孩子大都精细,而我不爱吃饭,又瘦又小,经常发低烧;昏沉地趴在爸爸的背上颠簸着被带到零星光点的医院是我最深刻的记忆。那时我常常喝药,甜腻的,苦涩的,顺着为我准备的热开水咽下去,再慢慢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流动到胃里,发出“咕咕”的响声。
生病的日子里,我总是央求着妈妈给我买书。2007 年,信息技术并不发达,去幼 儿园时,在马路牙子边的书摊总是吸引我的目光。我识字很早,同龄孩子还缠着父母给他念书时,我已经可以给父母完整地读完一本小说。在漫长孤独的生病时光里,我尚且茫然的目光只在《少年文学》和《故事会》上停留。坐在冰凉的铁制椅子上,我的左手绑着药盒,身旁吊着的葡萄糖或是消炎液滴滴答答地流入我冰凉的血管。医院 人来人往,是最能见证誓言和人性的地方。我的四周挤满了嘈杂的哭泣和叫嚷,人影时而挡住我看书的光线;有时陌生的大人会奇怪地瞥我一眼,然后在我面前匆匆走过。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文字,聆听着书中少年与鹰,飞沙与戈壁的故事。
文学静止了时间,除了吊水的冰冷我再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变迁,而在逼仄吵闹的病房里,每个陌生人的擦肩和回眸都无法左右我的情绪和命运。那时候,我只觉得书籍是发光的。
二
总角之时,书籍仍然密不可分地附着在我的生命。长期阅读纸质文学让我的生命单一且富足,使我没有心思和那些同龄的孩子聊游戏,卡牌,抑或喜欢的明星。除了上课,写作业和组织活动,我将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献祭给了书籍。
公办小学的教室拥挤而破旧,下课铃一响,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冲向操场。我从桌肚里掏出心心念念一节课的书,头顶的灰白灯光因为被嘎吱作响的电风扇遮挡,只能向桌上投射微薄且颤动的光线。空气里是一楼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远处传来嬉笑声。在这样纷繁的背景音中,就着白色的光线,我读完了杨红樱,沈石溪;读罗尔德达尔,读小仲马;我为汶川的悲剧落泪,为动物之间的情谊感动,思考社会制度的不公,悲哀犹太人的境遇。那时我最喜欢学古诗背古文,只因中华跨越千年的文字震慑了我与生俱来,敏感又脆弱的文学神经。
最后的最后,我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溢出的思想:我拿起了笔。
三
“彼时他们的前方是火红的夕阳,土地平旷,可住院楼很高,托不住下坠的日光。”
“信纸保存仍然良好,信封随着时间而泛的黄并未污染到它的内核。上面的字娟秀而挺立,跟盛着它的纸张一样脆弱,随着微风簌簌颤动。”
“我听到风铃响起 / 它燃起千堆篝火,藏在 / 月白色的风里替我守护着 / 灯火,祭坛,和每一颗倦怠的星。”
“我在意的不在意的,热爱的讨厌的,都在对着佛像低头顶礼时,像蒲公英一样向着四处散开了,随后各自飘向了生命中模糊的远方。”
……
四
几年后我慢慢地长大了,笔下明珠般的文字也随着四季的一次次轮转而不断地变迁,最终在越发忙碌的日子里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飞机滑行的时候,外面已经完整地暗了下来。黑色是雾、天空是厚重而晦涩的球幕,在月亮消失的时候,他们被重力拉扯着往下坠。耳机里放到喜欢的乐队的歌,又看到一架飞机飞速地掠过、降落,路旁一颗颗灯泡被机体掩盖又重现,节奏像海浪一样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考完 SAT 又恰逢国庆,我终于在机舱中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读写过文学;我想起小学的语文老师对我说,你应该多写少想,不是利用文字作为工具表达观点,而是赋予文字生命、让它来主动讲述你自己。现在想来,我对儿时的自己和老师都有难以言述的愧疚;如今我不仅停了写作,还对美丽的文字越发钝感。人生路上总会遇见很多新的事物,我已对无数过去的爱好挥手告别,我不希望文学也与我渐行渐远。
这次 SAT 的文学阅读选段很美,巴基斯坦和英国文化融合的含蓄和细腻感动得几乎让我流泪;作者说,在巴基斯坦,孩子们会学习五个季节:春季,雨季,夏季,秋季,和冬季。而如今在英国,伸出手用体温将雪融化成晶莹的水就算向上天要回了一个雨季。当我看到这句话时,记忆越过冷清的教室和窒闷的医院,恍然便想起了七岁时永远期待的晴天,那时候做完作业就可以趴在家门口的草地上就着阳光看书,看各种书,看不同种类、不同语言、却都被光照射得透亮的书。看不懂没关系,看累了看腻了都没关系。这世界有 这么多值得探索的事物,而七岁的我又是那样自由、轻松、不畏新知识。
那么,十年后的如今,如果我向即将到来的十七岁伸出手,是否也能讨要到那些失去的,被书籍和阳光所盈满的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