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成长过程中写的大部分作文都围绕着我那被他人过度神化的父亲,即便我的大部分童年是在母亲身旁度过的。我一直不愿意写我的母亲,其原因可能确实是父 权体制下对于父亲的过度关注,又或是我那两面性分明的父亲太容易描述,性格又太过鲜明典型。但归根结底,其原因是写母亲免不了写那些我不愿提起的往事,和那个我所厌恶排斥的、与她如此相像的自己。

我母亲虽是传统的东亚式母亲,但由于受过一定的高等教育,她对我的教育带有 一种西式的色彩。我愿将这种教育方式称之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式的教育模式。 在传统的东亚式教育之上,她将“西式的‘全人教育’的理念”充分渗透到了我生活的各个方面:用辱骂式教育来培养出她对于体能、身材、写作能力、表达能力、阅读时长、兴趣爱好等多项标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相比于传统的中式家长在阻止孩子叛逆这一点上更有建树。她不阻止我去尝试,甚至愿意投掷重金搏我在此领域上的成功,钢琴便是其中一个例子。记忆中,我似乎从未有过想要弹钢琴的想法,它给我带来的痛苦和折磨远远大于享受。据她所说,三岁的我在看到达人秀上有人用脚趾弹钢琴之后感叹说“好厉害”。为了满足我对于这一领域的好奇心和兴趣,她斥巨资买了一台进口钢琴。她总是说她小时候想要学钢琴的时候从未被允许,所以我应当报答她的恩情。那台钢琴至今仍静静矗立在客厅显眼的一角,充当着我在这一领域具象的耻辱柱,铭记着我一次次的失败。荒谬的事情在于,我母亲至今仍会请钢琴师傅来调琴,那是祂每年唯一一次发出声响的时候。

我母亲在无数个领域上花费重金请名师来教我学习这些我不曾喜欢过的内容。游泳、排球、网球、赛艇、马术、滑雪、壁球,却唯独没给我曾经唯一享受过的运动足球请过教练报班。所以足球这一运动也因为同校男生的羞辱和嘲笑成了一项我简历上 充数的一项死去的技能。这还只是运动上她对我的投资,若要仔细数来,十几个甚至有些保守。而不争气的我似乎从未在任何一个项目有过建树,使她沦为其他家长口中的笑柄,最后这些怨气便又转嫁到那个失败的孩子身上。她现在唯一能够炫耀的资本 是她的孩子经常看书,从不带漫画回家。听到这样的评价我也只能笑笑。她有所不知, 这孩子侃侃而谈的那些日本文化并非是从《菊与刀》和夏目漱石中看来的,也并非从来不碰游戏短视频,也从来没有认清自己是否是真的爱读书又或是只是出于习惯把祂们塞进书包里。

比起感激,我对她更多是愧疚和亏欠。我是在颇有建树的东亚孩子群体里的那个 loosing stock,那个“入不敷出”的废物。无数次的失败盘踞在紧锁的区域里生根发芽,直到那扇挂满了锁的门发霉朽烂,直到那怪物被身边的烂人刺激催化,与Persona合二为一。我抑郁了,和母亲一样。

我不敢回忆那段时间所经过的事情:走路时右脚略微的外八,鞋跟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尾音;因为脸上坑坑洼洼红肿的痘痘被叫做“红豆面包”这样玩味的绰号;不 P 图就不能看的鼻子和单眼皮;只配给她翻琴谱的差劲乐感。诸多的“为了你好”从我曾珍视的人口中蹦了出来,我是她用来当作谈资和陪衬的小丑,是她在她喜欢的男生 面前可供消遣的笑料。她像是我学校中恶劣的母亲,用“直率”掩盖了对我造成的那 些伤害。这一切问题似乎早就从在那些不详的预感和吞咽下去的反驳中渐渐消解,如此度过了不知所措的三年。可能是因为她太过于像我的母亲了,那个我所厌恶却又无 法逃离的母亲。

可笑的是,这场噩梦是因为我母亲偷看我手机而结束的。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因 为这一行为被她囫囵吞枣似的带过。她从窥探我隐私的小偷变为了阻止了灾难发生的功臣。我记不清楚了,她如同天降神兵一般把我挡在身后,跑到学校与导师理论。我记不清楚了,一时间我无法为自己发声,她变成了我的代言人,一刀切地把我和对方的联系斩断。这可能就是她吧,那个总是在餐厅和经理理论的让我难堪的母亲,乐此不疲地用一种近乎于极端的方式把我用壳保护起来。

她总是告诉我说她对我的爱大于她对于我父亲的爱,总是会在我睡前钻进我的被 子向我索要爱的宣言,总是告诉我她多么希望变成我同龄的朋友,总是说要是她的丈夫并非是现在麻木不仁的工作狂而是敏感细腻的我,她便也不必像现在一样歇斯底里。 她把我当作她的朋友,她的姐妹,她的丈夫,她的母亲,只是不把我当作她的孩子。 一方面她将我按入海底,让我把不断灌入鼻腔、令人窒息的爱意吸收,一方面她又把我扔到干涸的沙漠中让我恳求她的施舍。我变得同她一样割裂,一样自卑一样高傲, 一样渴望被爱,一样抵触爱自己的那些人。

我也同样希望她不是我的母亲,是我的姐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朋友。可偏偏事与愿违,我无法客观地看待她,评价她,爱着她。我只能给予她同样复合的别扭着的情感,变成同她一样割裂的人。

所以我不愿祝她母亲节快乐,因为她若不是母亲,她定能活得更加自在乐观,就 像不曾成为她女儿的我一样,用一种健康的方式爱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