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剧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接近十点。刚刚散场的观众聒噪拥挤着,我们只有被夹在人群的洪流中走到了百老汇的大街上。
这时候的纽约确实一如我曾听过的,是它最鲜活的时候:霓虹铺天盖地地照耀过本就狭窄的街道,似乎更比白昼显得绮丽明亮。夜风带着蒸汽、烟草和街角热狗摊的气味,吹来一阵阵被黄昏滤去温度的风。
“老师说要到剧院门口来接我们的,”我侧过头去对她说,“我们坐在外边等一会吧。”
她点点头说好,于是我们抱着包坐在了剧院出口旁的台阶上。屋檐投下的阴影把我们温柔地挟裹在黑暗里。街对面的墙上挂着各种巨幅海报,显示屏上五光十色的广告动画在变幻飞逝着,来往的车灯汇成一条宝石河。我们正看见纽约最流光溢彩的一个截面。是的,我那时候只觉得世界全是光了,好像是几万颗星星与上千轮太阳,也赶不及这纽约街道上燃烧着的火烫辉光。
彼时我们坐在这无尽昼的光芒之上,好像抬手就可以摘到月亮。
她坐在我的旁边,安安静静的。我们身上没带手机,所以除了望着街道更无什么好做的事。我急着想要打破正缓缓蔓延开来的沉默,搜肠刮肚却挤不出来一句可以开始的话题。我的胸腔里似乎攒满流星和蝴蝶,“砰砰”地雀跃着,都想要从我口中飞出来,扑到夜色里再不回头。
她好像察觉到我正用小动作掩盖的紧张,先开口的时候我反而被吓一跳:“好无聊,没什么事干的话,不如来数街上的行人吧。”这个提议好像实在幼稚得很,引得我笑开了,却没有反对。
所以我们开始数。一字一句地。
“一、二、三、四……”
手上提着购物袋的家长扯着三四个小孩赶路,情侣牵着手低声诉说只给一人听的爱语,独身一人的背包客手里举着相机调整焦距。我们只有这一秒钟的邂逅,但就在这一秒之内,我们共同感受着这座城市不急不缓的脉搏。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我在猜想她不知道,每一个被念出来的数字都是从我喉咙口溜出来的,一颗很小很小的流星或蝴蝶,一旦拖长着尾巴、扑腾着翅膀逃出这个黑暗的小角落,就在漫天的繁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停住了,但她还在继续。我在尝试把第一百只亮闪闪的小东西留在心里,和纽约不会消减的白昼一样,这份悸动永远不要忘却。
关于纽约,我曾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黎明时被映照在无数扇窗上的朝阳;梦见一座城市永不沉睡的翅膀;梦见有一朵云摇摇晃晃地从高楼上方经过,降下一些湿漉漉的梦想。我梦见在几万颗星辰的孤光也没有照耀的地方,独独有一轮月亮停驻在我身旁。
彼时我们坐在纽约最后的晚上,好像连月亮也向我注以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