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11月24日,饶城的街上突然出现了一头大象。
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如此庞大而又笨重的一只生物就凭空出现在饶城最繁华的那条单行道上。饶城警方反应很迅速,封锁线被拉起,红灯与绿灯的交替终于重获其原本的含义。消息在网络上不胫而走,#饶城大象出逃动物园# 迅速成为了各大热搜榜单的第一——尽管饶城并没有动物园。但这并不重要,饶城这座地处海边的小城,终于在2050年11月24日这天成了全国人民的注意力焦点。
媒体蜂拥而至。我在六点半将自己从被窝里拽出。
疯狂的记者们抓住每一个目之所及的饶城居民。我在写字楼的工位上机械地敲着键盘。数干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在因特网上不断增殖。我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个月的财报分析,且并不意外地发现公司成功达成净利润连续缩水一年的伟大成就。
午休,我一边吃着早上买的两个菜包,一边点开热搜词条内的采访视频,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原来饶城居民都是被乏味平淡的生活所埋没了的天资异禀的演员。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载,却对此毫无所知。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自己的台本,面对镜头毫无怯意。视频最后那个神采飞扬的大妈让我有些眼熟,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困扰了我一整个下午。直到快要下班时,我才将她与早点铺那个阴郁的大妈对应上。这时我又想起来,我买的应当是两个肉包。
下班后我不知为何有些不太想回家。于是我在原本该向左拐的路口向右拐,向着太阳还未落下的海边走去。到达海边时,一切都刚好,落下一半的夕阳与海面的倒影合成一个浑圆的橘红色的球。我突然感到可惜,有那么多摄像机对准了一只在街上徘徊的大象,却没有一个摄像机记录一个完美的落日。于是我用手作为取景框,眼睛当作快门。咔嚓。
在我刚将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个刹那,那个住我对门一年也碰不上几次的老太太打开了她家的门:“哎!我今天上电视了哦!今天我去买菜的时候,那个小年轻怎么着都要我说两句,躲都躲不掉。你看新闻的吧,今晚八点哦!”她脸上的每一处皱纹里都藏满了笑意。她一定是算准了时间,一整天在心里默默演练着,只为这一刻。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迅速闪进了家门。
我打开电视将它当作背景音,看手机热搜是远比新闻联播了解一件事更为方便高效的途径。经过一天的发酵,网上已经充满了不同的声音。动物保护者们说,动物园压抑了大象的生存空间,现在它爆发了,策划了这场逃离。可是饶城动物园在二十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原本居住在里面的动物早已经被转手卖到了其他地方去。
动物园的原址上新建了许多写字楼。更多的人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在这凭空出现的大象上,他们假想着它正在完成某种伟大的朝圣。
我知道这些都不对。因为大象昨天还与我住在同一屋檐下。Ta昨天突然告诉我,ta其实是一头鲸,从明天开始要去海里生活了。
我悄悄发布了一条评论:大象的目标是大海。网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第二天,我如常去上班。在临近下班的傍晚,办公室里一阵骚动。我打开手机,热搜第一条已然变成了 #饶城大象入海 拯救#。我点进词条里的直播,看到黄黑色的封锁线旁边停满了消防车和警车,它们的警示灯——红色、蓝色——一闪一闪,而人们正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改变大象行进的方向,不让它踏入大海。前景里的记者慷慨激昂地报道着这一切:“饶城政府已与专业动物保护协会合作⋯”。
大象必须要生活在陆地上,大象不能在海里生活。
在众人的簇拥和警笛声中,大象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了狂。背景里人们四散逃离,正在报道的记者一下子扔了话筒,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冲出了摄像机的范围。大家对它产生的寄托在此刻突然分崩离析。这不是一头良善温和的象。
镜头里只剩下大象。它仍旧不屈不挠地向海走去。它离开了柏油马路,踏上了松软的沙滩。沙子因为它的体重而下陷。它行进得有些艰难,但仍然一步一步地逼近大海。
变故突生。一个孩子突然欢笑着从背后跑向大象,他的母亲一下子腿一软坐倒在地上,惊叫起来。大象缓缓回头,长鼻向孩子卷去——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大家悬在空中的心与大象一起轰然落地。
届时夕阳尚未褪去,波光粼粼的海浪慢慢爬上沙滩。我突然想起,大象只能看见黑白灰。它不会知道橘色的天空与蓝色的海在一副图景里有多么壮丽。
也不会有人知道它想要成为蓝鲸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