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扎不好辫子那前儿,鞍山铁西还没生出虎视眈眈的大楼。盛夏愈盛的日子里,铁西区往南一列小平层被太阳煎煎烤烤,一齐矮矮低着头,我便成天坐在家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乘凉。只有那一级被打磨得最光滑,小腿敷上去很舒服。上色是一抹一抹纯洁的灰色,硬是捋清表面横冲直撞的纹路,挑不出杂质。环顾四周,我小小的世界里总掺着土气。鞍山是处处掺着土气的地方,搞混名字的大姨大婶都有糙米面的嗓音。
九道街的早市一直热闹到晌午,那些大姨大婶们便从苞米涨价唠到三道街谁家姑娘考了个好大学。旁边的大伯踩两脚烟头说是出淤泥而不染,六个字念得东倒西歪。总有只粗糙的手紧拉着我,踏踏实实走过一个又一个小摊位。两臂弯弯捧着大袋大袋,忘了里头装了什么,忘了拉着的是谁的手,沙砾的触感却还压在心里,被脚步踩实了。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与胡乱支起的电线开始纠缠不清,直到最后一丝阳光看穿雾白色的粉尘,整个埋进鞍钢厂的沟壑里。
扎不好辫子那前儿,每天都要走一遍去早市的路。早市的路从踏下家门口的台阶起,拐上兴盛路,沿着九道街往南走。一路上九道街很长,要一直走,直到早市闹腾的入口。逛早市时大婶们总是笑着招呼我,与我说找不到进口时就继续往南走,要耐着性子走走停停。我好像明白了,真正轮到自己走时却一下子一直走到了南方。
一路上熙熙攘攘,听到别人的家乡是榕树流水小舟与炊烟袅袅,而我的冒着土气,是青年们巴不得想要离开的地方,是大伯所谓黝黑软烂的淤泥。然而,去早市的路走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深黑色掺了土气,是脚一陷进去不能轻易拔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大伯粗着嗓子能扔出这样贴切的话,大伯真的是诗人。
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我再也找不到早市的进口,这才发现从家往南抻的路没有回程。最远处的高楼塔尖撇着光,满胸的壮志像那级大理石台阶一样,纯粹到淡然土气。快走到尽头,塔尖高耸入云,最终指向遗忘。
去早市的路是一条淡然之路,亦是一条遗忘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