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当那颗子弹打入他的胸膛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
在他活着的三十五年间,遭遇过无数的暗算、刺杀,也曾被无数的子弹击中;他好几次性命垂危,高烧不退,却总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他坚信自己不是短命之人。
老天爷给予他了超乎常人的能力和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家业背景,他就一定要肩负统一江南江北的使命和责任,结束这混乱不堪的年代。
当他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由于接连不断地杀人而极度亢奋的大脑根本没有给他传递危险的信号。
他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他咬牙一个跟头翻到掩护物后,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处。胸前的鲜血汩汩流出,闷哼一声,剧痛迎着消失的子弹穿透感席卷而来。
抬头对着满是硝烟的天空费力地咳了咳,脑海里浮现出轻舟的模样。孩子气的一张脸,却一颦一笑间透出成熟女人才有的媚态,既天真又柔媚的样子勾了他的魂;月白色的旗袍,浓厚的刘海,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低眉顺眼的时候眸子里满是狡猾和算计。
他曾与她说过,现在是迷茫的世道,没有人知道自己该从哪来,该往哪去,有敌人入侵就只好抵抗,有西方文化植入就只好接受,中国人总是在世界发展的末尾拼命想要追上潮流。
她笑,说:“不要紧,大不了我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回头,这样什么也追不上我、进不来。”
加剧的痛楚让他惶然。他勉强低头,看到远处的副官朝他跑来。他挣扎着想要撑起来,然而浑身都软绵绵的,身子重重跌回地上。周身的惨叫和炮火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剧痛一阵比一阵强,他不得不把精力都抽出与之对抗。
副官似乎在另一个时空叫他”师座!师座!“,他想要回应,却无法张嘴。
他陷入了一个诡异的空间,一切都好安静好安静,安静得让他又想起了他的轻舟。轻舟!那是他的轻舟,他曾经立过誓言,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将她带走。
他有些惶然,用力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他要跟他的轻舟说再见。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回归清明,他渴求地抓住了。他笑,他看到了想要用力将他扶起的副官,喉里抑制不住的腥甜涌出唇角,在合上眼的前一秒他喃喃道:“轻舟……”
他再次沉沦于静谧的深渊,但他心满意足。
他的轻舟会逃吗?会的,她一定听得懂他的话,她也一定会遵从自己的本心。
他对轻舟说过的,他这一生,作孽太多,报应迟早会到;而她不是,他的轻舟是善良又纯粹的。因为他不值得她救,所以她要努力往前跑,一刻也不要回头。
他的轻舟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女孩子。
他的轻舟是他一手培养的,是他最矜贵的宝物。他教她学会了用枪,学会了开车,学会了逃跑。
他最喜欢看到在几年前自己遭到暗杀时,她毫不留恋地跑开的样子了。那时候的她,是最完美,最聪慧狡黠的。他不要她上阵杀敌,不要她危机时逞强,也不要她拥有任何软肋。
他只要她无所畏惧。
他只要她学会逃跑。
只有会逃,才有生路;只有会逃,才能在这样一个荒唐的乱世幸运地存活下去,找到等待太平盛世的理由。
她曾经说过,他是个兵痞,连基本的道德伦常都没有,就这样没有廉耻地把她骗到手了。
他曾经说过,等江南江北统一了,就去苏州置办一座老宅,他为她做饭,她为他弹琴。
在意识彻底抽离出自己身体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了他的轻舟往身后轻轻一瞥,然后宛如灵巧狡黠的狐狸般混入人群,迎接独属于她的盛世荣光。
亦如几年前,从始至终,她从未变过;而他,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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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事变后,蒋介石为了把日军由北向南的入侵方向引导改变为由东向西以利于长期作战,在上海采取主动反击,1937 年 8 月 13 日,淞沪会战打响。
蔡炳炎少将,1902 年生,字洁宜,安徽合肥人,黄埔一期毕业,国军第 18 军第 67 师第 201 旅旅长。淞沪抗战中有“血肉磨坊”之称的罗店争夺战中,第 67 师协同第 11 师保卫罗店,与日军展开反复争夺,1937 年 8 月 27 日晨,蔡炳炎将军亲率 402 团两个营攻击罗店日军,不幸中弹阵亡,以身殉国,时年 35 岁,后追授陆军中将。
11 月 11 日,上海沦陷,国军以 60% 的精锐部队损失殆尽的代价打破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话语,淞沪会战拉下帷幕。
